第4版()
专栏：

关于中国文字改革的问题
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主任　吴玉章同志的发言
我完全同意毛泽东同志的开幕词，刘少奇同志、周恩来同志和邓小平同志的报告。对于中央关于发展国民经济的第二个五年计划的建议和党章修改草案我都同意。
现在我想就中国文字改革问题，向大会提供一点意见。
我要说的文字改革，是指我国汉民族许多年来用以书写语言的那种方块汉字的改革。文字只是记录语言的一种工具，一套符号，改革语言的书写符号并不是改革语言本身，因此决不能把文字改革误会为要改变语言。语言是不能用人为的方法加以改革的。并且，汉民族的语言是世界上最发达最优秀的语言之一，它能够表达出十分丰富的思想感情，博大精深的学说理论，英勇奋斗的民族历史，丰富多采的民族文艺，以至鲁迅和毛泽东同志的杰出的著作，都是用这种语言来表达的。
“汉字的艰深使全中国大多数的人民，永远和前进的文化隔离”
汉语改革这样的问题并不存在。问题是在于如何改革书写汉语的方块汉字。汉字在历史上经过了许多次的改革，如从大篆、小篆到隶书、草书和楷书等等。汉字尽管已经进行了许多次改革，但是还没有改变原来方块字的体系；由于汉字不是拼音文字，在教学、书写以及实用方面，造成了许多困难。因此，早在三百多年以前，就有人主张用拉丁字母拼写汉语。六十年前，当清朝末年，卢戆章、王照、劳乃宣等都作过改革汉字的尝试。辛亥革命以后，产生了读音统一、注音字母和国语运动，汉字简化运动，国语罗马字运动，一直到拉丁化新文字运动。几十年来，中国各阶级各阶层的爱国人士，为了普及教育和提高我国人民的文化水平，都提出过改革汉字的主张。鲁迅是最坚决主张文字改革的，他曾经说过：“汉字的艰深使全中国大多数的人民，永远和前进的文化隔离”。
应当把文字改革当作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
我们党很早就重视文字改革的工作。从一九二二到一九三○年瞿秋白同志就着手研究文字改革问题，一九三一年产生了拉丁化新文字方案。一九四○年毛泽东同志在“新民主主义论”里曾经指出：“文字必须在一定条件下加以改革，言语必须接近民众”。一九四一年在陕甘宁边区曾经试用拉丁化新文字扫除文盲，获得了一定的成绩。在山东、东北和其他一些地区都作过拉丁化新文字的试验，群众的反映是良好的。但是我们的工作仍然有不少缺点。我们对于汉字改革工作的复杂性和艰巨性估计不足，只凭主观愿望，急于求成，以为有了拼音方案就可以立即代替汉字。这种想法是脱离实际的，因此没有能够收到预期的效果，并且使一部分群众对于文字能否改革，引起了怀疑。
解放以后，我国实现了前所未有的统一的局面，文字改革工作具备了更加有利的条件，同时也成为一项更加迫切的任务。广大的劳动人民在政治和经济方面得到了翻身以后，十分迫切地要求读书、看报，要求知识和文化。因此汉字的难学、难记、难写、难读成为克服我国文化落后状态的主要障碍。由于汉字教学的困难，我国中小学普通教育需要十二年才能毕业，而苏联和现代许多采用拼音文字的国家的普通教育一般只要十年，这就是说，每一个中国人都要在这上面多化费两年时间。我国报纸的销数按照人口比例来说，也比苏联和其他人民民主国家少得多。我国大量的文盲还不能在短时期内完全扫除，汉字的艰难虽然不是唯一原因，但确实是主要的原因之一。
社会主义建设要求大大提高工人农民的文化水平和技术知识，要求我国科学，在一个比较短的时期内达到世界的先进水平。科学、文化、技术的提高，对于我国工业化的进展，具有决定性的作用。但是如果汉字不加以彻底的改革，中国人民就必须在学习和使用文字工具上面，耗费掉过多的时间和劳动力，这样，汉字将成为向科学和文化进军的一重障碍，对于社会主义建设是不利的。
因此，党应当把文字改革当作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当作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一个组成部分。对于文字改革采取急躁冒进的办法是不对的，但是采取消极保守的态度，认为文字改革是不急之务，也是错误的。
文字改革的方针和步骤
我国进入社会主义革命之后，党中央对于文字改革采取了积极的稳步前进的方针。这个方针是：汉字必须改革，汉字改革要走世界文字共同的拼音方向；在实现拼音化以前，必须简化汉字，以应目前的需要，同时积极进行拼音化的各项准备工作。
采取了积极的稳步前进的方针以后，这二、三年来文字改革工作已经有了初步的成就。首先是汉字简化和书报公文的横排横写，已经在全国开始推行。汉字简化方案已于今年一月由国务院公布，现在已经正式推行的简化汉字有二百三十个，在报纸上试用还没有确定的有一百二十五个。但是群众现在习惯使用的，却不止这个数目。这一项工作，还有不少缺点，个别的字简化得不完全恰当，应当继续研究改善。但是整个汉字简化工作是受到广大的人民群众热烈拥护的。
推广普通话的工作现在已经开始。一九五五年全国文字改革会议决定大力推广汉民族共同语，这就是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的普通话。由于我国地域辽阔，读音不统一，汉语存在严重的方言分歧，这是对于我国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不利的。为了我国政治、经济、国防和文化的进一步统一和发展，我们必须在汉民族中大力推广普通话的教学和使用。但是推广普通话，统一汉民族语言，仍然是长期的艰巨的工作，并且要依靠群众的力量，根据群众的志愿，逐步推行，现在还不过是开端。
汉语拼音方案，采用罗马字母，即拉丁字母，这是确定了的。因为拉丁字母是现代大多数的民族语言中所公用的字母，并且是为我国知识界所已经熟悉的一种字母。用国际通用的字母书写汉语，正像我们采取公历、公里、公斤一样，决不会损害我们的民族文化。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今年二月发表了一个“汉语拼音方案（草案）”，经过全国各方面人士的讨论，获得绝大多数人士的支持和拥护。但是对于字母表的具体内容，还有一些不同的意见，还在继续讨论和研究，不久就可以作出最后的修订，由政府公布。拼音方案，在目前主要的用途，是为了给汉字注音和用作教学普通话的工具，同时用以进行拼音文字的试验工作。
汉字废除的问题是不存在的
我们有了拼音方案，并不就等于有了拼音文字。因为要把汉字改成拼音文字，光是有了一套字母还不行，一定要解决词的连写规则，同音字如何区别的问题，词的定型化问题，汉语中间的文言成分和外来语如何拼写的问题等等。这些问题的解决，需要十分复杂的细致的研究和试验工作，要集中全国语言科学者的力量，才能够做好。这些工作做好了，我们才算有了一种拼音新文字，但是这种拼音新文字，仍然要在群众中间，经过试教、试学、试用，然后逐步推行。可想而知，这样就不是三年五年就可以做到，而要有一个过渡时期。在过渡时期中，汉字仍然要继续使用，这是毫无疑问的。那个时候，各种书刊可以单独使用汉字，也可以用汉字和拼音文字对照，或者分别印成两种文字的版本，使得已识汉字的人容易学会拼音文字。即使拼音文字在全国推行之后，为了研究我国古代典籍，汉字仍然要在中等学校或者高等学校内继续教学，社会上仍然会有一大部分人阅读和书写汉字。因此汉字要不要废除的问题是不存在的。一般学会汉字的，听到了文字改革，就以为要废除汉字了，自己要变成文盲了。还有些人以为文字改革将使我国丰富的民族文化遗产无法保存下来。这种种想法完全是不必要的过虑。
克服主观主义，避免急躁冒进或消极观望
关于文字改革工作，我所要说明的，就是这些。中央关于发展国民经济的第二个五年计划的建议中，已经列入“有计划有步骤地推行文字改革”这一项，我完全赞成。应当明白，这一项工作是十分重要的，也是十分艰巨的。文字改革工作，是和全国极大多数人民的目前利益和长远利益密切相关的。我们工作的目的是为了替迫切需要文化知识的广大劳动群众解决困难，同时也不能不照顾到中国知识分子对旧文字的使用习惯和思想情感。因此，在这一项工作中，也正像在一切革命工作中一样，只有坚决地克服主观主义，才能使我们在工作中不犯错误或少犯错误。在这一项工作中，既要避免急躁冒进，也决不能消极观望；要依靠群众的智慧和力量，但也要尽量听取专家学者们的意见。我迫切地期望我们全党同志在中央领导之下，和全国人民一道，共同努力，完成我们前人所未能完成的这一项伟大事业。